写到此处，晋梦奇的传奇故事大体可以告一段落了。此时，我又想起了那位从抗战烽烟中走来的河北省人民检察院院长张子龙。

他大概是我接触的第一位高级干部，而又是最不像高级干部的一员。

他来北京开会，常到我家和我祖母谈天，来时永远一身蓝布褂子，外加两块点心的礼，大口喝茶，朴素得如同乡里农民。

很难想像这会是当年潇洒的孤胆英雄或者法学大学生。或许岁月的流逝，会把每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磨成太极拳大师？

他津津乐道于自己的复出。

1980年，他被重新任命为河北省人民检察院的院长，官复原职，却迟迟不去上任。于是院里大小官员忍不住便开上车到他下放的小村庄“促驾”。

于是古怪的一幕出现了。官员们看到一个在地里插秧的老农，就问他：“张院长在哪里住。”

这老农直直腰说：“我就是张子龙。”

惊诧不已的干部们被一身泥水的张院长带进自己家里，寒暄几句，张院长老伴就给每人端上一大碗暗绿色的菜粥来。

对城里舒服惯了的一些官员来说，这个味道大概只有用“捏着鼻子”来形容了……

我祖母听到这里便笑得前仰后合：“你个促狭鬼，怎么到这个岁数也不忘整治人咧？”

张子龙跟着笑，“咕噜咕噜”大口喝干了杯子里的茶。

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：“我才没工夫整治他们咧。这一碗粥下去我就考察干部了。闻闻就不喝的或者随口喝了接着谈工作的，这个都是实在人，实在人是要好好用的；龇牙咧嘴喝了的，已经有点儿官僚啦，培养培养还是好干部；最怕的就是那种喝了一碗脸都绿了，还冲里边喊：‘嫂子，再来一碗……’那些个顶个的都是挖祖坟的王八羔子。”

他说完，咂摸一下嘴，又给自己倒一杯茶，微微笑道：“他小子以为我是老土啊……”

这一瞬间，我看到他的双目闪闪发光，阳光正斜照进堂屋里，恰好照亮了他的左半边脸，显出一种刚毅果决的神色，而没有照到的右半边脸，又透出一丝神奇的诡异和狡诈。那个只会穿蓝布褂子的呆板老人忽然不见了……

这一瞬间，我忽然对“燕赵”这两个传奇的字眼，产生了一种新的理解。（未完待续）

下期提示：我所了解的故乡，盛产优秀的军人，他们勇猛而睿智，大兵凤海则似乎是一个异类。